轉載自︰明報 19/11/2007 論壇版

作者︰許寶強 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

「進步發展觀」是特首今年在施政報告提出的概念,建基的是把經濟發展與文化保育分割的前提,認為經濟增長是首要的目標,並在此基礎之上兼顧文化保育。然而,正如我在另一篇文章(將皷於《明報月皷》12月號)指出,發展除了指更新改進物質環境外,還包括保育原有的優良生活質素;而保育則同時指向保存和孕育既有的文化,目標也是為了改善生活質素。因此,發展同時是保育,保育也是發展。因此,真正的「進步發展觀」,只能同時是一種「進步保育觀」,也就是不把經濟發展與文化保育分割,而是整全地看待它們。

兩種推力 一樣結果

特首在施政報告對保育的關注,除了受天星皇后和利東街等民間保育運動影響外,恐怕還包含另一種相對受評論界忽略的考量,就是政府和商界共同推動的「活化」文物古蹟大計。政府和商界感興趣的文物古蹟「活化」計劃,與民間的文化保育運動的訴求,覑重點顯然不一。前者主要希望透過「活化」文物古蹟,打造「文化地標」作為新旅遊景點,或令鄰近土地資產增值。相反,後者關注的,是保育本土(尤其是老百姓)的歷史和文化生活。
換句話說,政府近年「忽然關注」文化保育,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想主動地把文化保育納入城市競爭遊戲的框架內,以經濟增長的意欲來轉化民間對文化保育的訴求。

事實上,在經濟優先、競爭主導的考量下,不少國家或城市近年都十分熱中於「活化」文物古蹟。例如20世紀90年代初紐約市,據學者Alexander J. Reichl(註1)指出,約2萬間建築物被劃為文化地標,而42街(時代廣場)的重建計劃,正是政府在文化團體和福特基金等商界支持下推行的重點項目。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由政府、商界和文化界共同推動的「活化」文物項目,反對把42街發展成類似迪士尼式主題公園,企圖保留紐約過去的劇院以及附於其上的「傳統文化」。無論如何,紐約42街的重建項目,基本上是把文化保育納入了為經濟服務的軌道,同時也令文化界得益,這也是政府、商界和文化界都共同感興趣的原因。

以紐約的文化重建作為參照,我們或可更理解香港近年興起、受馬會和自由黨等商界支持的活化古蹟政策,並不僅僅是被動地回應民間保育訴求的一種讓步,而更可能是一種反客為主,把文化保育訴求吸納轉化為城市競爭的手段。

然而,這種把文化保育約化為經濟競爭手段的發展觀,對政府政策文件提及的保存社區網絡,相信只會是半心半意。而由於「活化」的形式與其他國際城市大同小異,恐怕也無法突顯真正的本土文化特色。強調文化保育本身就是經濟發展的具體含意,正在於提出只有整全地看待保育與發展,也就是同時維護和培育舊區的物質環境和主觀情感氛圍,才能真正造就有生命力的本土文化特色,煥發舊區的吸引力,帶動旅遊收益,同時保護和孕育原區居民的生計或生意,改善他們的物質和精神生活。因此,整全地保育社區網絡、本土文化和歷史,不僅不會與經濟(生計)分割和衝突,更是真正的「進步發展觀」的另一展現。

換句話說,真正的文化保育運動(或「保育人士」),必然同時是經濟(生計)發展運動(或「發展人士」),而「進步發展觀」,也只能同時是「進步保育觀」。

香港市區重建中,與文化保育相關的幾個概念,是保存和更生「社區網絡」、「回遷」以重置原區居民和「活化」歷史文物。「回遷」隱含的意思,是可以回到原來的家,「活化」則強調保育中更新的面向,重視的是改進生活的素質,而「社區網絡」則是需要保留和活化的對象,當中同時包括了物質環境和主觀情感。因此,保存和活化社區網絡,也就是維護和改善「家」的物質條件和情感經驗,好讓暫時遷離以方便舊區重建復修的居民將來回遷。

回遷 活化 社區網絡

「社區網絡」包括了社區居民熟悉的自然和建築環境,以及當中存活的人脈關係和文化氛圍。如果「物是人非」,或「人是物非」,恐怕也就失去「回遷」和「活化」「社區網絡」的意義。缺乏了熟悉的人、熟悉的情感、氣味、聲音,保存下來的建築物,自然不可能令人有回家的感覺;缺乏了熟悉的和經復修改良的、由自然和建築環境組成的地景、空間佈局、顏色、光線和溫度,就算大部分原居民能重置舊區,也難以保存過去的文化和孕育更好的生活質素,這也是為什麼不少舊區的居民 (例如利東街街坊)都強調要保存和復修唐樓的原因。

事實上,晚近不少有關城市保育和文化旅遊的研究都指出,人們對社區(網絡)的理解,除了是有形的(tangible)自然和建築環境以外,還同時包含了無形的(intangible)主觀情感、經驗和直覺。而要吸引遊客、發展經濟,活化文物古蹟也得同時重視其周遭的無形「資產」。今天世界的文化旅遊所強調的,也在於營造「合適」的氛圍,當中除了容易察覺、美觀的自然和建築環境以外,還包括由顏色、聲音、氣味、光線、溫度、人脈等構成,能夠讓人產生想留下來的主觀情緒的空間。主觀的心理和精神狀態,儘管難以準確表述,但往往是營造社區網絡和促進經濟(生計)的重要支柱。因此,仔細聆聽一些容易為政府和商界忽略的原區居民的聲音,例如利東街街坊所指的「安全感」、「歸屬感」、「熟悉的感覺」、「良好的人際網絡」、「親近而私密的記憶」等等(引自《黃幡翻飛處》【註3】),恐怕是真正做好回遷、活化社區網絡的先決條件。

因此,要理解以至保育社區網絡,在復修改建原有的建築地貌之餘,必須同時顧及在社區長期生活的居民的直觀感受,甚至以此作為重建的依歸。直觀的感受因人而異,旅遊者 (訪客)、政府規劃人員和原區街坊的主觀經驗,往往並不一樣,這也是為什麼在市區重建的規劃過程中,必須有不同社群民主參與的原因。

把人的情感、社群關係、自然生態、建築環境分割的發展或保育觀,很難說是進步的。進步的保育(發展)觀的首要前提,是能夠整全地看待文化和經濟,尊重不同社群的主觀感受和客觀訴求,歡迎真正的民主參與。新加坡在03年已開始引入讓民眾廣泛參與的市區重建和發展保育計劃(註2),強調城市競爭力的香港特區政府,倘仍停留在分割地看待發展和保育的老調,以象徵式的諮詢,把文化保育約化為狹義的經濟增長的手段,還算得上是「進步」嗎?

附註及伸延閱讀

1.作者:Reichl, Alexander J.

文章:Historic Prservation and Progrowth Politics in U.S. Cities

期刊:Urban Affairs Review, 1997

2.作者:Yuen, Belinda

文章:Reclaiming Cultural heritage in Singapore

期刊:Urban Affairs Review, 2006

3.編者:周綺薇、杜立基、李維怡

書名:黃幡翻飛處──看我們的利東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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