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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葉輝是筆者最喜歡的文化人之一,看這個題目和官塘的關係不大,想不到他也是我們的街坊,而他對官塘有另一種的觀察。散步於官塘街道上,我只看到不少新的地產店開業,反映着重建真的要來了。租戶,作為第一批重建的搬遷者,已要從重建區中向外散擴。業主也忙着找房子,舖後路了。

不止如此,原來所謂的貧窮,也可以從城市的面貌中看見,星期天路上的行人疏落,小販和店主都歸咎於北上消費,節省金錢,但當想起我那辛苦賺來的100港元只能兌換為86元人民幣時,心想實情又否如此?

我們的官觀還有甚麼改變,就由葉輝娓娓道來吧!

文章來源︰明報 20-7-2008 作者︰葉輝

沒看過日本 漫畫《100億之男》,倒是一位小朋友告訴我:漫畫的男主角本來是勤勞的上班族,名叫富澤琢矢,有一天忽然發覺自己欠下100億巨債(因他是母親借債的擔保人),只好將自己的一生抵押給債主;我便想,香港也有一個「100億之男」,他就是我們的特首曾蔭權 ,兩人分別不在於現實與虛構,只在於富澤琢矢的100億是一生也還不清的債,而曾蔭權卻可以一再豪擲100億——第一個100億在無人要求、不問細節、「自把自為」之下準備捐獻給汶川大地震的災區重建工程,第二個100億(另加10%)則「派錢」給本港市民,用以紓民困、抗通脹……

「浮雲」的前提:不義而富且貴

對日本漫畫來說,100億(日圓 )可能是一大賣點,對香港特區政府 來說,100億或110億(港元)倒不是什麼大錢——金融管理局 早前宣布,本港於2008年6月底的外匯儲備資產為1576億美元 ,較5月份減少了14億美元,那剛好就是110億港元,只是一個月之間上上落落的差額;比前數月前的「派大錢」,更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目——2007至2008年度香港財政盈餘為打破歷來紀錄的1156億元,可是在「財爺」曾俊華 宣布一系列「派錢」措施之後,2008至2009年度的財政預算,隨即由過千億盈餘,出現了75億元赤字。

教人啼笑皆非的是,曾蔭權矢口否認「派錢」是為了挽救「插水」的民望,聲稱民望於他如浮雲。我們的「100億之男」和他的「政治化妝師」大概不讀《論語 》,他們應該讀一點于丹,那就會明白「浮雲」之說,其實是有前提的,原典出於《論語.述而第七》:「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那是說,孔夫子自稱吃粗糧喝白開水,彎膊當枕,已經樂在其中,「不義而富且貴」才會「於我如浮雲」。「不義」的意思,就是採取不宜的手段。

《論語》所記都是孔子論錄,「浮雲」之說的前提是「不義」,要是將《述而》篇跟《為政》篇對讀,就更有意思了:「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見義不為,無勇也。」「非其鬼而祭之」就是拜祭了不應當拜祭的鬼(有說鬼即祖先),「諂」是獻媚,那是說,胡亂拜祭不應當拜祭的鬼就是獻媚;遇上宜做的事而不做,就是沒有勇氣——孔子所論,乃為政之道,亦即為政者不應該犯的錯誤。

視民望如浮雲的曾蔭權大概也得要反省一下,在短時間內兩度「大你100億」,究竟是兩次毫無關係的心血來潮嗎?還是深思熟慮,將兩個100億並列考量,才定出兩者的優先次序?無人要求、不問細節、「自把自為」的捐獻,安的是什麼用心?到底有沒有「不義」之嫌?有沒有「非其鬼而祭之」,有沒有獻媚之心?民間疾苦不是始自今日,連十年不變的生果金也不肯加一分一毫,卻在立法會 休會之後才匆匆宣布「派錢」110億,無疑是來得太晚了,那麼,為何遲遲「見義不為」?難道那不就是「無勇」?

1億元救濟糧能吃多少餐?

沒有人說不應該為汶川大地震災區重建作出捐獻,香港人在最貧困的日子尚且要為內地親人寄油寄糧寄布寄衣物,無論貧富,早前都積極出錢出力參與汶川救災,香港人對國人從來都毫不吝嗇,只是「100億之男」及其「政冶化妝師」自作聰明,只見「一國」而無視「兩制」,根本沒考量過捐獻用途及監管問題,貿然行事,就不免讓人懷疑做法上有「不義」之「諂」,致令好事變成壞事,且涉嫌「非其鬼而祭之」。

要是「100億之男」及其「政冶化妝師」看過無容或煽情的《一百萬人的故事》,知道還有人每日吃一個麵包、兩盒腸粉便解決了三餐,知道還有數十年賣水果而吃爛香蕉充飢的老伯,知道還有單親家庭、獨居老人三餐不繼,大概就不致於那麼吝嗇,只是撥出1億元作為糧食救濟了,1億元對130萬低收入的「貧窮人口」而言,真是杯水車薪,每人平均僅佔不到80元,以今時今日的糧價之大幅升,即便吃得再省,這區區數十元只夠吃十餐八餐而已。

也許,最令人哭笑不得的還不是吳君如 所說的「點解唔食飯盒」,而是將foodbank直譯為「食物銀行」,那分明是糧食救濟庫倉,香港的「銀行」早就跟無隔宿之糧的窮人絕交了,稱foodbank為「銀行」真是叫人欲哭無淚,不光光是「政治不正確」,簡直有挖苦貧苦大眾之嫌。

家居最近由北角搬到觀塘,那才發覺觀塘變了很多,由物華街拐到協和街,短短數百米,有特別多的麵包店——售賣的當然不是apm 的貴價麵包,而是5元3個之類的街坊麵包——千萬不要以為觀塘人特別愛吃麵包,只是因為麵包如腸粉,乃廉價的糧食。

為什麼在街燈下尋找失物?

由裕民坊走到康寧道、物華街、瑞和街、協和街,除了麵包店,還有很多廉價飯館和油仔麵店,最佳的舖位不是銀行就是金行,觀塘一如港九新界的老區,店舖展現出一個「M型社會」,垂直的兩柱無疑就是銀行、金行與廉價食店了,中間的V型就是被邊緣化的各行各業。

整個香港又如何呢?如果真的存在一個「M型社會」,垂直的兩柱,一邊必然是兩位一體的官商,另一邊就是低收入的「貧窮人口」,中間的V型就是日趨邊緣化的所謂「中產階級」,他們只有納重稅和供貴樓的份兒,一切社會福利免問,「派錢」的時候也總是排在隊尾。無論如何,「100億之男」的「德政」都是來遲了,而且只是做了一些表面工夫,至今天才摸索如何跟糧食救濟倉庫掛上鉤,顯然一直不知民間疾苦,不知道貧苦大眾的糧食從何而來。

那就不禁令人想起齊澤克(Slavoj Zizek)說過一個老笑話:有一個人老站在街燈下尋找丟失的鑰匙——儘管他承認鑰匙丟失在後街的暗角,為什麼他還要走到街燈下尋找呢?答案很簡單:因為這裏更光亮。站在路燈下尋找失物的可能就是我們的「100億之男」,他丟失的是什麼呢?是民望?是管治香港的方向?是一位「政治家」「做好呢份工」的承諾?還是香港的核心價值?不要問他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是堅持站在更光亮的地方。

文﹕葉輝

編輯:陳立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