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為編者添加

編按︰以上的片段為謝安琪一首歌<<喜帖街>>。其實我很喜歡她的歌,很有味道,可以細心思索,也會回心微笑,是主流中的清泉。

原文標題︰什麼人訪問什麼人﹕分析女子 謝安琪

文章來源︰明報 17-8-2008 訪問︰鄧小樺 受訪者︰謝安琪

謝安琪面龐精緻、笑容節制,同時沒有架子,僅僅是認真而且非常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聽什麼。我們走過兩旁光溜溜的利東街,滿街空虛,而空氣裏的塵埃都是庶民歷史。她細細地聽覑利東街街坊十年爭取的故事,我說得有點急。謝安琪是個願意表示態度、想法清晰、行為勇敢的人,這些大家都已知道了。但我還是想告訴大家,謝安琪如一塊尖尖的美麗礦石,冷冽、嚴肅,總是論點論點論點,聲音嬌柔論述清晰,連她長長的睫毛、上面灑的閃粉和mascara,都是嚴肅的。

為刀刀叉叉尋找理由

謝安琪是因為看到在皇后碼頭搞的城市論壇,而致電給黃偉文,說要做一首關於保育的歌,後來Wyman就寫了《囍帖街》。「小時候我也很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一些公公婆婆會拒絕搬離自己的房子,甚至拿出家裏的刀刀叉叉來『保衛家園』。直到我中學時看到一個關於九龍城寨的新聞特輯,看到那些住在城寨裏逾半世紀,並不稀罕外面世界,家人全死去或離開後仍留下的人,我就明白,把某些人的『地方』遷拆,等於摧眦他們的人生。我每次搬屋都會發現流失了很多東西,而那些人更是整個人生被連根拔起。我就開始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她真的明白,並且分辨。「高中時我參觀過土發公司,他們把自己的理念present得很好,聲稱以市價購買舊區,又以市價分拆轉售;但他們不會考慮保留地區原有的特色、或重建成類近以前的面貌,只全盤改建成金融或商業等賺錢項目。若這是照顧居民生活,修整樓宇結構,完善舊區令大家生活得更好,我是接受的。但我發現其實不是這樣。根本是在『賺錢』的大前提下,許多人的人生逼覑要被改變。再後來我也在新聞裏看到許多舊區街坊走出來說,他們不要錢,只想留在這裏,但卻根本沒有這個選擇。」

港人總是難以不信有人會不要錢,但謝安琪說,「我相信喎。我甚至不必親眼見過這些人。我相信最要緊的不是錢;人是應該這樣的,應該有尊嚴,應該為值得支持和尊敬的東西付出。有人不需很多錢都可生活得很好,我也是這樣。若人只談賺錢,就是空虛的行屍走肉。」

我表示,許多保育人士會不太認同《囍帖街》那種以愛情邏輯來勸大家放下對公共事務、社區保育的執著,謝安琪斬截地答:「《囍帖街》裏沒有寫出來的是,傷感和憤怒。表面上它是個愛情故事,其實是傷感香港的改變,一條街、人和事,要被改變竟毫無商量餘地。你剛剛說,利東街街坊甘太說過,人的尊嚴來自背負自己的命運,我很shock。來之前我已經想過各種清拆原因,比如政府常說的,太遲提出、諮詢時無人反對、居民意見不統一等等,但原來真實的故事不是這樣。是人們一直努力,但被政府拒絕。」她沉默下來,凝望窗外街道。

站在弱勢這邊,背向投機

「我最懷念有人情味的香港,講到尾,珍貴的歷史和人的回憶是無價的,任何地方要建商業大廈都可以,都是一模一樣的。但要再找一個皇后碼頭就很難很難。我愈來愈不明白這個城市的邏輯,它怎麼決定哪些值得保留哪些不?老實說,我也認為,若把碼頭拆了,搬到別處或重建一個,都已經不再是原本那個碼頭了。皇后碼頭這麼小,為何都容它不下。我真的不想這些事再發生了。」我掩飾自己的驚訝,竟然是她主動提起被清拆一年的皇后碼頭,而且全是民間觀點。

謝安琪是從社會脈絡述說她對香港的感情:「香港有一半以上人口是住公屋的,生活璀璨奢華的,只是一小部分人吧。我的父母非來自富裕家庭,只是恰好趕上香港發展得最快的時期而得有小康生活,他們見證了香港經濟的轉型:小型農業、大型工業,然後攢了錢開始搞生意。他們懂得感恩,重視艱難,也尊重人的根源。」我問她可曾留意到香港的經濟神話中有被遺落的人,她利落地數說:「在八十年代,連娛樂工業都重視中下階層的人,電視電影的主角都以藍領居多。現在主角則變成了最有錢的人。如今白領是多了,但在工業發展的尾聲,有人因無法轉型而掉隊,這裏面有許多錯落。」她說她從賣旗和籌款箱去發現被遮蔽的弱勢社群——令人感動的是,她隨口數出了十幾個有擺放籌款箱的地點,證明她一直把一切看進那睫毛長長的大眼睛裏。

「現在整個城市都把希望放在金融投機,盼望把握到一個機會便可以擁有一切(包括結婚),我還是懷念那個強調共同努力、一齊暢旺的溫馨香港。我不喜歡投機的香港。」

謝安琪有一次刻骨銘心的經驗。有一天幼稚園開學,隆重其事地熨了新校服,媽媽帶她到茶餐廳吃早餐,全店滿座,只有一張桌子沒人搭䒷,因為坐了一個婆婆和她的蒙古症兒子。謝媽媽便帶她過去坐。那兒子一直很暴躁坐不住,一手就把謝安琪的通粉潑了她一身,她燙得渾身發紅,婆婆驚慌地哀求謝媽媽不要報警。謝媽媽則一直好言安慰婆婆:小孩燙一下沒事的、校服濕了可以再換……「媽媽的說法是,坐過去有乜問題鎹,他也只是一個小朋友罷;潑了東西有乜問題鎹,正常侍應都會打翻東西的。何必小題大做。」謝安琪說她媽媽super勁。是心存平等,便可做到最正確的事。

身體作為行動

謝安琪說自己頑固,我便問她是否曾被人逼她改變。我以為她會說一些比較感性和個人的經驗。她的回答卻是:「我們身邊存在許多不知不覺但非常巨大的力量,最明顯的是廣告,然後是媒體,隱性一點的是教育,這些都不斷在教你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我比較敏感,會從許多角度去分析,並反問不同角度會有什麼不同看法。」她竟然談到了意識型態

比如減肥。她說在她年少的歲月,減肥並未成為風潮;至九十年代末中學尾聲,女孩開始瘋狂地擔心自己過重,大學時已全街都是專業瘦身公司。她輕笑覑說,自己自小粗壯並感覺良好,甚至到身邊所有人都不認為自己瘦的時候,她仍然覺得很舒服。「我自小都活得很舒服,生活健康飲食正常,為什麼要改變自己?」

真正的壓力是懷孕生子之後,傳媒嘲笑她是因有家庭壓力所以暴肥都要出來做№,她不想家人有壓力所以考慮減肥。「但一個女人生育之後會肥是好正常的,用十個月來增加的體重當然要用十個月去減,我不會考慮fast killer。當然我減肥是涉及『商機』的。但我覺得現在瘦身風潮太盲目,很瘦的女孩都怕自己胖,我不想成為推動這種東西的一分子。於是我靠自己減;而且我故意穿一些會顯得肥的衫上電視,被譏為脹爆春麗,但問題是,為什麼女人一定要穿一些令自己顯得瘦的衣服?為什麼要特地掩飾自己來取悅他人?但種種問題,你無法一次過解釋。那我說,好啦我就take懷孕呢個chance去講。那次是我真的第一次用自己的身體去做一個行動,對抗外界的看法。我覺得對得住自己。」謝安琪反過來慶幸那次傳媒的襲擊,讓她有機會講清楚她的想法。是的,維基百科上謝安琪的條目,都留覑她的論點和理由,而不是gossip資料。

為了職責做歌手

我問謝安琪是否覺得歌手存在某些職責,她說當然有,「而且我是為了這些職責才進入主流音樂工業當歌手的。我不是要做明星,不是要來奪取什麼,否則不會這麼老才入行。我想得很清楚。我是看中了音樂及歌手本身的影響力,想把某些值得思考的信息傳遞給其他人,才會進入娛樂圈」。有比她更出名的歌手(姑隱其名)看到她這樣行事,覺得很厲害,特意打電話跟她說「若不是你,我不會想到可以這樣做歌手、可以這樣向公司爭取」,並開始也向公司爭取做比較有意思和藝術性的音樂。

杜琪峰去年接受訪問時曾說,他也曾想過要到皇后和他口中的「小朋友」一起捍衛碼頭,但想到「跟自己搵食的人很多」,唯有長嘆作罷。謝安琪抿抿唇,她也有類似的限制:「現在對於政治,遊行示威各種政改方案諮詢,我不方便用自己的名義表達意見。但我當然有意見。等有一天我不是歌手了,大家睇住囉。」我望她抿覑的唇,主觀地覺得她有點咬牙切齒。

在前年北京《三峽好人》和《滿城盡帶黃金甲的》的論戰裏,賈樟柯曾指出,中國第五代導演之所以無法抵抗商業大片潮,是因為他們獨立思考力和獨立判斷力有限。我想,唯有最清楚自己路向和原則的人,才能進入商業娛樂而不至蝕滅,並做到自己要做的事。我為什麼相信謝安琪真是這樣的人?或者是因為她的語言習慣。她使用知性的詞彙(例如稱她減肥一事引發了「討論」),考慮的條件交代清晰,每次解釋想法時,都描述想法所產生的歷史和社會脈絡。她沒有說過關鍵詞「集體回憶」,一開始就講較基進的家園保衛、記住的是勢孤力小的人民。這表示她習慣分析,而且習慣從較嚴肅的媒介汲取詞彙和論據。謝安琪說她喜歡看新聞節目,每天上網看報紙(尤其評論版),可惜每天都要花長時間化妝和等埋位。

什麼人答?謝安琪,2005年進入樂壇,至今共出五張大碟。出道時一度不以相貌示人,2006年因懷孕生子而暫別樂壇,2007年與張繼聰結婚,07年6月誕下兒子張瞻。雙魚座。我說湯禎兆曾寫過一篇文章叫〈謝安琪憑態度站穩樂壇〉,她笑笑:「靠態度搵飯食,真詭異。」當歌手後每天要起碼用一小時化妝才能見人,滿懷不願。喜歡看新聞和評論。怪癖包括:一、擦牙好大力;二、一旦思考或很放鬆的時候,會用雙臂抱覑自己,或用手難覑自己的喉嚨。

什麼人問?鄧小樺,《字花》編輯,主持港台節目「思潮作動.文明單位」,著有《不曾移動瓶子》、《斑駁日常》、《問道於民》。雙魚座。唱K時,聽見女伴唱完謝安琪的《姿色分子》後說香港有這樣的歌真好,舉座和應。本文限於篇幅,未能全錄,全文可見於tswtsw.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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