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文滙報 8-1-2009

上星期,本港活化歷史建築諮詢委員會主席陳智思指,保育工作不應只是一班保育人士的工作,商界及所有市民亦要多多參與,為整體社會利益作一分承擔。一般市民認為,保育只是保留文物和建築物,但其實最重要是保留回憶。

政府透露,有關當局快將公布一份包括了約1,400幢文物建築的完整古蹟名單,令本港許多具有歷史價值的古建築領受「免死金牌」「肉體」是得以留住,但沒有「靈魂」,文物便沒有生命。而市民的回憶就是「靈魂」,若要「招魂」,便不能往書卷堆裡找,必須跑到街上「呼喊」它「回來」。近年,學者們便不斷提倡「口述歷史」,呼籲市民踴躍參與歷史保育。

文:呂瑋宗

歷史可筆記 也可口述

30年,「口述歷史」(oral history)在華人地區已逐漸成為史學家、學術機構蒐集歷史資料一種重要形式。它主張蒐集受訪者的親身親歷以及所見所聞,通過口述和筆錄,成為珍貴的歷史資料,彌補文獻的不足,有別於傳統以文本為主的歷史研究方法。

口述歷史是一種搜集歷史材料的途徑,有關材料源自人類記憶,由歷史學家、學者、記者、學生等,訪問曾經親身活在歷史現場的見證人,以文字筆錄、影音等方式收集作日後學術分析。這些材料,相比傳統經史家從歷史文獻中「提煉」出的成果,更有立體感和生命力,可作為貼近歷史事件的具體補充。歷史目擊者很多已是年屆高齡的長者,口述歷史的好處,就是能向無力以流暢文字表達心思意念人士搜集資料,當代的南京大屠殺、文化大革命等許多史料都是來自口述歷史。

口述歷史是一種以人為本研究方法,由個人親述生活和經驗,訪問中能發揮互動作用,受訪者可即時澄清,訪問者亦可即時追問,深入啟發及刺激受訪者記憶,是其中一種發掘歷史盲點的方法。在很多時候,官方文獻論述戰爭責任、施政和過失時,都會較為保守,口述歷史正好發揮監察作用,史家把口述與文獻互相比較,為真相把關。

雖靠把口 不可亂來

重構歷史是公民責任,不但要有心,還要有力。前古物古蹟辦事處研究主任周家建,早前獲三聯書店邀請主講一個有關口述歷史的講座,他是加拿大口述歷史協會會員,多年來一直出席許多講座分享口述歷史心得。

周家建認為,口述歷史這個搜集歷史資料的方法可以彌補歷史文獻的不足,以及為文獻研究作引證,最重要是可活化歷史研究,令普羅大眾都能參與,以發掘開展不同類別的研究課題。不過,他也承認,口述歷史的缺點就是太具主觀性,許多時還潛藏受訪者個人偏見。

進行口述歷史研究時,可先擬訂題目,例如訂立人物、歷史時段、事件或文物建築古蹟等等。進行資料搜集時,要尋找合適的訪問對象,先前須擬訂問題,要獲對方同意後,訪問期間才可使用錄音機等工具,後期整理亦要有系統地處理,把檔案小心保存好,當然還要緊慎處理受訪者的個人資料。進行口述歷史所遇到的主要困難 ,主要是處理訪問內容與文獻間的衝突,而時代久遠的歷史也未必能找到合適的受訪者,就算是近代的歷史研究也要與時間競賽,很多時受環境影響。此外,問題設計要有心思,詞語運用要合宜、要有禮貌,事後須客觀分析。

在本港近代史研究中,19411945年日佔時期是一個十分特別的課題,吸引之處在於涵蓋了戰爭史、社會史、經濟史、日本近代史等不同範疇,研究時除閱讀當時的檔案和報刊之外,透過訪問經歷過日佔時期的耆老亦會有新發現,學生哥不妨嘗試。

又喊又笑 女性故事逐個講

自古以來,不論編年與斷代歷史,都是「男人世界」,甚麼治亂興衰都是男性主導的故事,有關戰爭歷史多以男性為主,但女性其實亦是時代過客,但其經歷及思想卻遭忽視,近年便有思潮鼓勵透過口述歷史,保留女性在時代中的活動蹤跡。口述歷史的好處,就是能深入被訪者的內心世界,讓對方從個人角度和經歷,說出有血有肉的歷史故事,對於重構女性歷史及女性受訪者,口述歷史便比傳統的文本研究優勝。

近年,本港婦女協進會便先後推出為女性歷史而設的口述歷史計劃,當中一個計劃成果便結集成《又喊又笑阿婆口述歷史》一書,書中作者是1160100歲的婆婆,親述個人見證二戰期間的歷史。她們當中,當年有家境富裕、有的家境貧窮,在同一個時代、11個不同遭遇,便重構出一段具立體感的歷史片斷。她們最大共通點,便是同樣經歷「盲婚啞嫁」,未滿廿歲便被安排出嫁,面對高夭折率、子女賣給別人的骨肉分離,這便解釋許多40年代出生人士,對父母的疏離和怨恨。

協進會及後的《16+─少女口述歷史》計劃,便選擇了一批「不尋常」對象,就是香港新一代「十八廿二」的少女。各人未歷風雨,人生路還剛剛開始,何來說歷史?其實,在新派歷史學家眼中,放寬對歷史研究的規範,當代少女們經驗五花八門、不少更「人細鬼大」,許多在人生短短廿年已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見證了21世紀。

在台灣,口述歷史已被視為嚴謹的歷史素材。輔仁大學歷史系的王芝芝教授,便推出《傾聽她們的聲音》口述歷史項目。「口述歷史是一種專門行業,有它的專業倫理、規則與方法。」王芝芝教授指,口述歷史是一種訪問者與受訪者的一種記憶拔河賽,女性對環境獨有的敏銳和待人的同理心,能夠填補傳統文本的粗疏漏洞。

全民口述 保存社會真面目

雖然口述歷史功能甚廣,但要建構一個城市的歷史,便需要市民坐言起行。香港古物古蹟辦事處所委託的研究小組,快將公布一份約1,400幢文物建築的完整古蹟名單,有關建築各有不同的歷史、建築、組合社會和地區價值,雖然大部分的建築部件已被保留,但其原功能、發展、社會地位等都十分零碎,要重構它們最原本的「真面目」,口述歷史反而能大派用場,推行全民口述大行動便是時機。

古蹟辦發言人早前接受傳媒訪問時透露,近年全球趨勢關注歷史建築物背後「非物質」元素,除了完整保留其外觀外,還會注意它多年給予附近居民的感覺、背後的傳統和文化。建築物只是歷史上的一個硬件,落成以來圍繞它發生的事情才有價值,因為有人才有歷史。名單公布後,古蹟辦希望社會能關注歷史古蹟,可以藉口述歷史替古建築注入軟件,豐富建築物的內涵。

齊憶當初 口述觀塘700

去年,便有人率先為觀塘區推行口述歷史運動。觀塘區有700餘年歷史,區內還保留了茶果嶺天后廟、魔鬼山炮台及鯉魚門許願樹等文物古蹟。曾為本港各區編纂《風物志》的中學校長梁炳華博士,去年尾便以口述歷史方法完成了《觀塘風物志》,回顧觀塘自南宋至今的滄桑變化,近代的資訊大部分是由街坊以口述親自提供。(如對《觀塘風物志》有興趣,可瀏覽其網上版:http://www.kwuntong.org.hk/tc_ktbook.htm

梁炳華博士是中國歷史教育學會的創辦人,執教歷史也超過20多年。為了編撰《觀塘風物志》,他花了約2年時間,訪問了逾百人,內容包括記錄觀塘如何由漁村演變成工業區,由老街坊親自憶述雞寮、秀茂坪的「618」山泥傾瀉等事件。受訪者包括了見證70年代工業興旺的廠巴司機、世代居於鯉魚門的家族後人以及茶果嶺村長講述半世紀的所見所聞。

梁炳華表示,區內居民守望相助共渡時艱,這份情懷和社區歸屬感令人印象難忘。觀塘區於1972年的山泥傾瀉,當年有居民組織了自願性互助團體,當年欠缺娛樂設施,居民生活圈子集中在區內,居民的回憶便是極龐大的歷史資訊館,但市區重建計劃開展後,居民遷離便再難以進行同類口述歷史訪問。如果,日後的口述歷史運動由區內學生或居民擔任訪問員,利用各人的社區經驗和感情,效果便更加理想了。

一直以來,香港歷史博物館舉辦許多工作坊培養學生對歷史的興趣,早於1992年便開始舉辦校際香港歷史研究報告比賽,同學有機會通過蒐集、分析資料及撰寫報告,掌握到研究歷史的基本方法,包括口述歷史訓練。目前,本港其實已有許多經過訓練的訪問員,但要尋找更多「香港故事」,便需要更多市民願意參與,憶述當年今日。

另類思考口述歷史須善用

在全球化的潮流衝擊下,歷史學家亦踏上「由下而上」(bottom up)的潮流,即是由人民取代官方編纂歷史,讓弱勢族群、少數民族或是婦女團體站起來。有權參與編纂歷史,便等如擁有社會發言權,若不小心運用,便會因私利而偏離公正,甚至會指鹿為馬,破壞千年文明基業。

文獻歷史研究的好處,就是讓歷史編纂者較客觀地觀照史料,以科學方法比較研究,避免受個人經歷及觀點影響,我們絕不能只用女性的口述歷史來寫女性史,男性的口述史也有可以了解當時女性的歷史。台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劉鳳翰教授就曾形容:「口述歷史只是材料,不是歷史本身,為的是留下素材,供後人研究。」口述和文獻是歷史研究的兩張刀,必須善用。

後記:

長遠來說,建構具公信力、貼近真相的歷史,必須得到全港市民參與方可成功。隨政府積極推行保育政策、市民和商界保育意識提升,必須繼續和擴大收集有關香港歷史的口述資料,建立一個屬於香港人的口述歷史檔案館。古蹟名單公布,正是推全民口述歷史運動的契機,普及化歷史教育、女性口述史的成功,和社區口述《風物志》的實驗,也證實香港人是有能力做到的。

在美國,早於1966年便有人成立了美國口述歷史學會(Oral History Association),成員層面廣闊,包括了地方歷史學家、圖書館館長、檔案保管員、學者、教師、學生、新聞從業員等,以公共力量建立公共歷史的記錄模式,讓受訪者也和被訪者一起參與重建歷史過程。要市民對社會有情、對政府有義,必須培養他們對城市的歸屬感,最好便是讓他們親手保留各自的回憶,當社區有「靈魂」,整個城市才有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