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香港是走過一段重GDP,或是重(主流)發展的心態,這過程正好所國內社會借鑑。我們由經濟動物,只看錢,漸漸成為向前看,平衡金錢收入、社會公平和可持續性發展。城市發展,亦是我們生活質素重要衡量之條件一。市建更新,目標是改善我們生活質素,不是要GDP,還是好生活,二選其一。如果如張震遠所言「重建是香港最大的福利計劃,那麼就要公平,公平分配資源,讓業主、舖戶、老街坊及全港市民同享受良性發展的成果

可是,現時市建局是地產商的一伙,欺善怕惡。營運地產不是一定是壞人,可惜還在他們都是尋租者(rent seeker),向政府和市民找着數,如︰李氏家族的數碼港、新世界的紅灣半島、恆基嘉亨灣事件等,利益在於榨取市民。市建局之惡不在其做地產,而在其掩飾地產生意,行公僕之名,乏公平之實,成為合法版的許宗衡、于幼軍、陳紹基和王華元。

文章題目︰摒棄對GDP崇拜港人心態轉型

文章來源︰信報  16-6-2009  作者︰練乙錚
十幾年來中國大陸經濟極速增長,港人看得口呆目瞪,不少人竟因此信心盡失,開始對香港的自身價值產生懷疑,潛意識地處處要與內地「看齊」,而在大陸出現的GDP狂熱,更在香港部分商界及一些知識分子群當中,漸次成為「終極關注」;及至最近一連串的內地黨政貪腐醜聞密集曝光,許宗衡、于幼軍、陳紹基、王華元等名字在港人心中打出一個個問號,始推動更多人反思流行於內地官場的那種「商品拜物教」。說是反思,因為最遲至八十年代初,港人對如何在成就富裕社會的同時,建構一個好社會,已經開始深思並付諸行動;各種保育意識、民主思潮、對弱勢社群的關注、對社會公義的重視,相繼出台,強力衝擊了五、六、七十年代那種富者紙醉金迷、貧者只求溫飽的「純經濟人」存在方式。一個社會富裕了,如果還是一味強調增長速度,重質不重量,不花精力解決經濟之外的很多棘手問題,經濟發展斷斷不能持續,就如實驗室培養基上急促繁殖的細菌菌落終被自身排放的酸毒毒殺盡淨一樣。

香港確有旺盛的自我改革更新力量,所以儘管問題很多,還能在不斷富裕的同時,在很多方面都變好。例子俯拾即是,筆者先舉港人工作時數以茲說明。香港人實際工時出名長。OECD發達國當中,○七年人均全年工作時數最高是韓國的2266,最低是德國的1353,美國和日本在1800左右;香港不是OECD成員,數字不在此列,但按去年香港大學一項調研顯示,○四年香港人均全年工作時數約為2720,但○六年七月政府帶頭在大多數單位實施五天工作周之後,○八年港人平均工作時數已下跌至2445,平均每周時數從55.2下跌至45.6,即減少5.7。 二千年初,董建華提出建設優質社會,筆者當時在政府工作,上疏強調注意軟質量,指出關鍵在於應允社會普遍要求、設法增加港人閒暇,董先生很贊成這個意見,無奈商界部分人士強烈反對,政府不敢帶頭,幸虧社會上接力有人,數年之後,此議成為事實,政府部門實施之後,不少企業跟進;此是香港資本主義人性化的重要象徵之一。一九三二年,英國哲人羅素寫了一篇很有名的文章,指出資本主義制度之下的超長工時已把人類社會還原為奴隸社會;英國工業革命時期的標準工作天長達十五小時,後來雖逐步縮短,但羅素說,每天四小時便夠了。現時歐洲國家當中,法國僱員是每周最高三十五小時,平均值已和羅素的要求差不多。

閒暇是優質生活的基礎,香港人愈來愈富裕之際,亦愈發重視這點,故除了要求每周工時縮短之外,不少人還自動降低退休年齡,增加老年閒暇。退休年齡下降是全球趨勢,以美國為例,一八五○年時,六十五歲以上的男士超過七成繼續工作,但到了公元二千年,此比率已下降至一成七五。香港的走勢也差不多,○六年此地一間保險公司做的十一個國家和地區研究顯示,香港人平均實際退休年齡是五十七歲,比研究中的其他十個國家都早,而且行將退休者的平均財富也佔首位。 香港大學經濟系教授孫永泉九七年做的研究更顯示,若以十年為一統計世代(cohort),則在一九○二年至一九四六年出生的港人當中,每一世代的平均退休年齡都比上一世代下降,平均每一世代下降九個月。 時下相當流行一個說法:「上一輩人士老而不退,二、三十歲年輕一代不能上位」,筆者對此不敢苟同。

除了對閒暇的要求增加,港人亦逐漸改變傳統中國人那種「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理他人瓦上霜」心態,關心那八百呎斗室之外的社會環境。保育運動者數十年來的點滴工作,二千年前後陸續開花結果,市民對污染的關注,對文物硬件、集體記憶等的維護,在在說明無論經濟背景,港人大都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支持、推動社會良性發展。這點,在中產階級教育程度較高人士當中,尤其明顯,但其實中下階層的社會積極性亦不遑多讓;筆者多次就今年七月七日起購物膠袋收費一事與超市中的「師奶」、「阿伯」交談,發覺大多數人都熱烈支持。這種經濟學家一般認為「非理性」的事,港人竟深明大義舉手贊成!

總之,今天的香港已不是二、三十年前的香港,大家時常提及的各種「轉型」當中,港人難民心態向現代型公民心態的轉型,最為重要,也最為成功。這就是為什麼統治階層最熱衷推銷的GDP崇拜(或即時下少數人十分愛說的「發展就是硬道理」),在絕大多數市民心目中已經沒有市場;除了GDP之外,港人已有其他的價值考量。正因如此,香港社會有希望,不是愈來愈壞,而是愈來愈好。

註:見○八年四月八日HKU及 CRS-Asia 聯合發表的 “Work Life Balance in Hong Kong──Survey Result";上述只是平均數,個別人士工時或更長,以筆者周休一日、年假二十天、每天工作十二小時為例,全年工時為3516,但大多數大學教授、醫護人員、商界專業人士等,還不止此數;見Bertrand Russell, “In Praise of Idleness";見AXA Retirement Scope──Global Survey,○六年三月十五日;見"Retirement Pattern in Hong Kong: A Censored Regression Analysis," by Wing Suen, Journal of Population Economics,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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