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片來源︰煙廠街/廣華街~拆樓前拍攝~即百利達廣場前身http://www.flickr.com/photos/kkfung20462046/4265173451/

文章來源︰明報   By 李維怡     2010-12-08

明報編按:公營重建執行指引「市區重建策略擬稿」將完,上月市建局突發表重建政策對社區網絡的影響評估。多年參與本地重建抗爭運動的李維怡,仔細拆解政府、主流社會對社區網絡意義之誤導:懷舊溫暖不是主題,而是基於互信的積極生命情調,是基層或更廣大市民生活力量的依存,當中牽涉的實際互惠操作——若一切遭到瓦解,押上的不止是社會公義或生活質素,而是「人」。

發展局為期兩年的《市區重建策略》檢討即將於本年12 月13 日完結,新策略的擬稿已經頒布,新的遊戲規則出現,而市區的土地正義運動,又將面臨一個新階段。在這「埋門一腳」的時刻,市區重建局忽然在11 月22 日公佈一個早於3 月已完成的一份報告。該報告為市建局與香港大學合作,追縱研究有關深水埗海壇街重建項目街坊的搬後動向,評估重建對他們的影響。

這裏先不談香港大學那份報告做得如何,因為據資料顯示,似乎唯一獲廣泛報道也因而發生社會影響的,就只有市建局主席張震遠在11 月就相關內容所作的新聞簡佈。而這份簡佈讀起來,最簡單的效果似乎就是: 「遷居後的初期,他們的社區關係比較疏離,但過了3-6 個月,大部分居民都逐漸適應,心境平靜。」換言之,是否即是說「社區網絡都唔係你地講得咁重要啫」?也不知是否因為這個報告,發展局所頒佈之新《市區重建策略擬稿》中,竟將社區網絡的地位大降,變成「在切實可行的範圍內」才「保存社區網絡」──當然, 「切實可行」的解釋權從不在市民手裏。

在這裏我暫不想談張主席那份簡佈是否錯漏百出,也暫不想去追究為何市建局不選擇就著社區網絡問題怨聲載道的社區(如灣仔和深水埗其他重建項目)做追縱研究對象, 我想談的, 是一個重要的概念: 「社區網絡」

在近年有關土地正義的各種社會運動中,「社區網絡」是其中一個關鍵概念。談到「社區網絡」,似乎很多朋友都傾向認為是舊社區或鄉郊村落中「友好互助的鄰里關係」。這無疑是事實的重大部份,然而,這八年跟進製作舊區紀錄片和參與社區研究的經驗,卻令我深感,單是強調這點,是不足夠的。在政府方面開始想偷走「社區網絡」這個口號之時,鄙人實深感自責,故感必須盡綿力來把話說清楚。

共享空間:自發互惠、衝突復原的練習場建築師波特曼曾談及一個叫「共享空間」的概念:「共享空間的想法是基於人類希望從侷限中解放出來的觀點。在一個空間裏如果不只是一件事在進行,同時也進行著其他的活動,它就會給你精神上的自由感覺。」(1999:115)精神上的自由感覺,會讓人較為容易放鬆,防衛心隨之而降低,就較容易與人發生溝通和交流,這就是社區形成的根本。

在舊區裏,這樣的「共享空間」例子多如恆河之沙。篇幅所限,就以街道文化最主要的構成部份:小本經營店舖及露天市集為例吧。這些空間的性質,是半公半私的。當你坐檔口內或店舖門口,通常可以環視附近發生的事情。同時,由於身處街上,其視覺環境除了自家店或檔口,還會見到其他檔口、店舖、街道、旁邊的住宅樓宇和非住宅樓宇,以及街上的所有活動。這些小本經營業者和他們的僱員、家人,每天就這樣在一個半公半私的空間裏,面對、回應、處理著許多商業的以及商業以外不同性質的活動和事件。

這種共享空間會帶來什麼樣的社群生活呢?就我自己在不同區見過的就有:小朋友街上開張摺檯搞生日會宴街坊、舖前開枱打邊爐、熟客或同行暫存物件或小朋友、交換煮食心得、暫時幫隔離看檔甚至收錢、熟客不買東西而來閒話家常、在路邊長放櫈子讓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過路累了可坐下……

那麼,大家是否童話地相親相愛從無齟齬呢?或生活中沒有了對方就會呼天搶地?絕對不是。然而,這種空間所蘊釀的生活模式又代表著一種安全感與熟悉感,一種雖然面對變化但又能自我掌握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會讓人較容易釋出善意(或較不傾向釋出惡意),因而令整個社區生活的普遍氣氛都較為輕鬆。

此外,練習從衝突中獲得共識或復原,或者惠及「讓人討厭」的人,也是舊區裏經常發生的。很簡單,若有天某個你甚討厭的街坊甲,剛巧路過你檔口或門口時不慎跌倒受傷或中風,你是否會不理他?不會。深水埗也確曾發生的是:某社區內聲名不太好的地產東主,因口舌生非而招人襲擊,一名市集的檔主聽到聲音跑到街上喝止,其他店主、店員和檔主共同追捕兇徒,因而救了這不讓人喜愛的人一命。又或者,許多手工藝或者工場性質的店舖,如花牌、藤製產品、鐵器舖、工程、五金、車房等,經常會使用街道上的公共空間,你以為這當中真的沒有發生過空間衝突嗎?然而,當大家都要生存,就自然會慢慢觀察其他人的需求而調節過來,共同使用空間。這才是社區網絡最有趣而積極的一面

這當中,最有趣的恰恰是:這些積極的群聚生活模式,都不可能由上而下地規劃出來,而必須是由下而上,由各參與其中的人歷經長時間觀察社區的變化和需要,在互相協調平衡、互惠或吵架的過程中,聚沙成塔地自然形成的社群生態。

積極的生命情調

在特定的空間形態中,人與人之間交往的機會與氛圍,實是舊區生活裏的常態。這滋養著一個直接溝通、互相依存的網絡和生活態度。八年來我跟進拍攝訪問過的各舊區中,都不同程度地顯示出這個生活的態度。其實,社區網絡令到許多在商業社會要用錢處理,又或要政府撥公帑去解決的問題(如老人與孩子的照顧),可以由街區內不明文的互惠文化去照顧,降低了大家的生活成本,這就是所謂的社會資本重要的性質之一,也就是社區網絡對人(尤其是對資源不豐厚的人)的保護。

這種互惠(reciprocity) 與商業社會的交易(transaction),是完全不同的生命情調和世界觀:前者講求「互信」(trust),後者講求「合約」(contract)。講求「合約」的生活,暗含的就是一種互不信任,因此要有一張合約,連同相關的「罰則」,來保證雙方的關係,是一種基於消極否定性的人際關係倫理;但講求「互信」的人際關係,則無需合約,只靠雙方主動的付出,是一種基於正面而積極性的人際關係倫理。

施尼特在他的經典著作《職場啟示錄》中,指出了一種當代商業社會的「彈性資本主義」(flexiblecapitalism)社會的特質,就是企業和政府都為了賺取最大的利潤(或省回最多公帑),於是將大量勞工都變成了彈性、短期合約勞工,社會中所有人都某種程度上成為「可被取代的」。這暗示了一個當代社會的嚴峻問題:「誰需要我?」因此,施尼特認為當代社會需要「社區」,否則,整個社會就會「在缺乏互信、沒有理由被人需要的組織中散發冷漠。」而唯有被需要和被信任的人,才會感到自己在另一人面前,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因此, 「品格」也只會在感到自己被需要和被信任的人的身邊,才會完整地顯示出來。

有一種說法認為,懷戀舊區的居民,都是一些「頑固」、「守舊」,或者「怕面對變動不居的世界」的人。可是,由於社區生活沒有合約可參照,舊區生活其實是要求你不斷面對各種不可計算的生活變數,不斷花時間與自己不同的人協調,亦要以自己的步調去切合著環境的轉變。這些與人協調的過程,正好令人獲得更多不同的參照基數,去適應環境。換句話說,若非一個由上而下強加的推土式重建的發生,舊區的生活是可以自我調適和發展的。

反而,現代商業社會過於著重可計算和可預測性,進而將所有可協調的空間刪去,轉而將硬性的管理規則寫入各種空間裏(如豪宅化管理、商場式管理),這卻很可能令到裏面的人,除了「按本子辦事」之外,失卻了與未知的周遭協調和對話的能力。如此看來,在現代社會的計算邏輯裏浸淫長大的人,會否更缺乏能力去「面對變動不居的世界」?

我們的土地我們的命運

空間的模式與人的群聚生活模式,在不斷互相影響的過程中達致不同的平衡點,可以說,「社區網絡」就是這樣一個動態平衡的過程,以及各人參與這個過程的能力和意願,而不是一些已固定的「友好關係」。社區網絡的優點,正就是其人性化與靈活性,並不只存在於親密而固定的友好關係之中,亦即是其所惠及的範圍有一個公共性,但也因此,社區網絡很容易因有利於其發展的地理空間被剷除而消滅。因此,社區網絡的根本重要性,不在於一個人在區內有沒有朋友,而是一個空間的特質與當地社群的生態如何互動,進而締造出什麼樣的社會精神面貌及人格素質的問題。我並不是浪漫地說舊社區已很好很民主不需要發展,恰恰相反,可持續發展的概念在談的,正是反對冷冰冰地由上而下規劃,而是應發掘地方的優良資源而加以發展。

然而,正所謂練波都要有個場,這一切的優良的資源發生的過程,都需要一個空間、一片土地。於是,在不斷為求用空間擠出最高金錢回報的發展模式裏,舊區和鄉村的空間,連同其中所包含的一切非物質的社會文化資本,都岌岌可危了。在這裏邊生活的人群,就會發現,自己的日常生活,忽然有一天不知為何竟成了「社會發展的敵人」:只要你不幸剛好站在「發展」的路上,那麼,不論是你以血汗換取的家園或事業,或者多年來透過不斷協商發展出來的社會資本,都可被予取予奪。

人應該有權為影響自己命運的事做抉擇,這是自由人與奴隸的基本分別,所以我們才談民主。然而,連自己家的事情都作不得主,那麼,到底有何「民主」可言呢?再者,真正民主的社會,其市民必須要具備與人直接溝通、協商共識等等的能力,而我們看到,在舊社區的街道上,這些就是街坊們每天必須做,儘管是不完美的,生活練習。

在現今社會的計算、冷漠和貧富懸殊都越加嚴重的時刻,我們必須重估社區網絡的重要性——繼續不顧一切地剷除社區網絡的據點,很可能是在剷除許多人感到被需要和被信任的可能,進而是在泯滅許多人維繫自己品格的需要;是在向大家強調用幾多努力換回來的東西也可消失於瞬間,個人的努力毫不重要也無必要;是在消滅許多與人溝通協商,在衝突中復原繼續一起生活的練習機會……

這些,真的是我們,作為人,輸得起的東西嗎?(標題為編者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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