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奪命金》可說是九龍東的電影,鏡頭遊走官塘、九龍灣、啓德…深深刻劃金融海嘯下的眾生相,一部屬於香港人的電影,又可細閱官塘和東九舊區的轉變,誠意推介

文章來源︰明報30-10-2011 (敬請注意:內文透露部分劇情)文︰奇夫

《奪命金》第一幕,高角度俯瞰九龍舊區雜亂的風景,教人想起《無味神探》的起首,也告知了這是一齣有關九龍的電影。

《奪》片的觀眾,要不緊跟劇情慨嘆人性貪婪或金融體系的荒謬;就是欣賞各路老中青演員的精湛演出。可是作為一個location freak,100 分鐘就是鎖定人物背後的街道,欣賞一幕幕的城市影像讀本。

《奪》片三個故事平衡推進,三位主角無力飄浮在環球經濟大潮之中,無獨有偶,電影也是沿九龍三線風景線,交織出回歸前後的經濟脈絡。

風景線一: 工業式微東九龍

看着三腳豹(劉青雲)替拜山華(張兆輝)張羅保釋金,來到開源道找上轉行經營廢紙回收的火爆森(黃日華),親切猶如重遇故友。說的不只是黃日華,而是對觀塘的感覺。銀河映像大本營設在觀塘,因利成便,取景往往就地取材。鴻圖道跟開源道一縱一橫,光影裏幻化為詭異凶險的銀河江湖,影迷早已是瞭如指掌。杜琪峯的影像回歸觀塘,自是有種回家的舒坦。

火爆森遠離江湖, 收起火氣, 孜孜不倦幹起「實業」,正好暗合觀塘的發展圖譜。觀塘往昔也算火氣十足,一九五○年代開始便肩負工業騰飛的重責。從牛頭角到裕民坊到雞寮,源源不絕輸送大量廉價勞工,朝着海邊的工廠,迎着海外的訂單,成就了經濟奇蹟。那時觀塘人頭湧湧,個個精神抖擻。穿梭觀塘的電影人物,不論是六十年代龍剛版《英雄本色》的李卓雄(謝賢),還是一九八○年代《公僕》的黑白對家(李修賢、黃伯文),都是陽剛十足,火爆森回到從前,恐怕也不例外。轉眼三十年,工業式微,觀塘剩下的多是物流中介公司,當然裏頭還有不少隱形富豪,可是根基早已北移。火爆森如何苦幹,不外是為北方龐大的工業機器抬槓,更不消說那些呆在港鐵出口回收免費報的公公婆婆。火爆森腰袋裏的現金再多,都只是手作經營,兼為這些昔日的工業先鋒以「無形的手」提供聊足糊口的退休保障。

從火爆森的街頭作業轉到凸眼龍(姜皓文)的黑市期指,三腳豹輕易地找到保釋金的着落。鏡頭由觀塘走到九龍灣,三腳豹跨越的,不是宏泰道、常悅道幾條街,而是從工業年代到資訊年代之間的鴻溝。工業年代的創富方程式,離不開加減乘除的算術關係。儘管你目不識丁,背懂乘數表,數口比人敏感,就是鍾原(盧海鵬)這樣的色老頭也「放數」維生。即使凸眼龍口中古巴雪茄的markup,還不過是供應鏈上層層遞加的交易費用,算不上真正的槓桿效應。來到全球化的數碼世界,創富增值不再靠加減乘除,而是衍生工具。CDO/COO 按揭資產證劵化再槓桿化,產生出來的金融黑洞,莫說一般MBA 弄不清楚,隨時得要好些rocket scientist 或是quantum physicists 才能弄個明白。如斯複雜的全球賭局,又豈是一般白丁散戶所能掌握。

香港的升斗市民在後工業時代,不能再直接影響生產關係。無論是「攞正牌」的投資顧問Teresa(何韻詩),還是「撈偏門」的凸眼龍,只能擔當中介角色,沒能參與高端的金融產品設計,銷售也不用takeposition,只消「過水濕腳」賺取spread 或手續費便功德圓滿。從工業生產到銷售中介的範式轉移,人們的思考模式也得挪移,通識課程成為必修科目,正是理所當然。從買辦到代理,生存之道在於投其所好、侃侃而談。下一代學子通通都識,遇有問題嘻嘻哈哈左右各打兩巴,再來一句見仁見智即可;就如投資產品價格可升可跌,甚至可能承受全部損失一樣的字眼,一切與人無尤。

風景線二: 煙花不再尖沙嘴

工作過後,便是娛樂時間。從前華燈初上,彌敦道黃金一哩來到盡頭的尖沙嘴,盡是銷金窩、溫柔鄉。如今坤哥(譚炳文)風光不再,勉強筵開壽宴,也就恰如其分放到老牌娛樂地段——寶勒巷。三腳豹又是四出張羅,左右是桌球室、桑拿浴室,上一代的江湖玩意,同樣風光不再。戲中黑道人物,大都虛有其表,講到真金白銀,人人支吾以對。也難怪,所謂江湖,還得講究生意眼。從前本土經濟暢旺,搞工業做貿易的商家,賺了錢多在本土消費,交際應酬誰也不能免俗。夾在彌敦道、梳士巴利道中間,曾經是燈紅酒綠的集中地。百業興旺,正行偏門各得其所。所謂的江湖,就靠上層財富的滴漏滋潤,曾經好不風光。低下階層辛勞一天,入夜來到油尖旺,各式平民耍樂各有門路,就是小混混也有生存空間。

時移世易,地下世界的核心業務來自四方八面的挑戰,說穿了就是本土經濟疲憊,周邊地區的娛樂消遣競爭太多所致。好色之徒要不北上「救國」,就是過江盡歡;喜好博奕的,白天可玩牛熊證,晚上可賭歐洲波,再不然又是過大海。莫說煙花風月,就是普通吃喝玩樂,香港也漸漸失去光彩。胸懷四海的特區市民,目光早不局限新界郊外,遠渡東洋、南下暹羅、縱走寶島是周末長假的指定活動。如斯一來,江湖失去上層的水喉「照住」,又沒有基層的細水長流,豈有不乾之虞?別說地下秩序,就是一般消費,本地人的品味偏好早被邊緣。這年頭做零售,賣的不是金銀珠寶、尿片奶粉,就是智能手機、平板電腦。管你是大哥小弟,還不如開間藥店、水貨舖服侍「自由行」來得實際。

Teresa 工作的銀行,設定在尖東那邊。三腳豹受凸眼龍所託狙擊鍾原,便是來到科學館廣場,悄悄走入南洋中心的停車場(實際取景在九龍灣E-MAX 地庫)。今時今日的尖東,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頹廢,夜總會凋零老去,商場總是燈光昏暗。只消三十年光景,曾經至型至hip 的潮流icon 淪為乏人問津的市集。環顧全港,少有如斯暗合香港卅載暴起暴跌的地方。戲中銀行外面的商場,店舖彷彿暮氣沉沉,又是另一幕經濟發展的見證。從前地產商落成新廈,首要回籠資金,不論是《一個字頭的誕生》那街坊式的寶靈商場,還是金鐘、中環地鐵站上蓋商廈,商舖都是「打散」出售。業權分散的商場,久而久之管理變得鬆散,品位便走下坡,淪為小業主苟延殘喘的歸宿。那是融資市場尚未高度發展,地產商還未擁有壟斷性地位,地產項目不一定是穩賺不賠的「中古」事蹟。然而這樣的發展模式,小業主還有丁點自主權,只消供滿按揭,有辦法賺夠皮費,小生意便可延續下去。今天的大型商場業主,哪會分享業權,只會跟租戶分成收益,租戶業績稍有不振,就得被「重整」請走。這樣的大時代底下,鍾原只靠equity-financed 的放數生意,就算避得開各路江湖人馬狙擊,早晚還不是給宋先生(尹子維)那些來歷不明heavily leveraged 的跨國資本吃掉。

風景線三: 遺忘角落土瓜灣

故事開始時釀成血案的肇事老翁,最後走到土瓜灣江蘇街的舊式大廈(內部取景在鰂魚涌海山樓)。負責追查的張正方(任賢齊)來到,糾纏電梯之內,方知老伯正是工業轉型下屢遭淘汰的低技術工人。一場產業轉型的悲劇,來到土瓜灣作結,挺有意思。一邊張Sir 努力地化解石油氣危機,另一邊凸眼龍和三腳豹也力圖化解另一場危機,一場因歐債危機而掀起的地下金融危機。三腳豹走在美善同道,兩旁就是幾十年樓齡的公務員合作社平房,使人回顧土瓜灣的社區發展。那年頭政府還算管治有術,馬頭圍道以西這塊新區,就讓基層公務員自組合作社建房,有了片瓦遮頭,生活便踏實起來。七十年代初,山邊土地又批了給房屋協會,由它自資興建樂民新邨。居民到附近工廠上班固然便利,就是到九龍其他地方也算四通八達。那時的土地發展,公營、私營以外,還有房協的第三條路線。儘管打從十九世紀港督寶靈以賣地融資開始,香港都是依賴地產發展商作為tax farmer 間接徵稅,二次大戰後的政治、人口及經濟壓力,促使當局在土地開發上採取了許多另類的補貼方法,既穩定了社會,也為當時的工業發展提供了廉價勞動力。

《奪》三線故事,最終遇上「大奇蹟日」般的大逆轉。這時,三腳豹又從土瓜灣跑到觀塘,來到輔仁街、裕民坊一帶的證券行。這個逆轉發生在官塘,可謂適合不過,因為裕民坊一帶,也正等待一場翻天覆地的逆轉,由供應工業區基層勞動力的腹地,變身為輸送中產士紳來往東九龍新商業區的基地。從前香港自隅一方,宏觀的經濟藍圖到微觀的城市規劃,無不考慮經濟活動與本土居民生活的平衡和互動。要是市民生計不保,又哪來住屋需求,更不消說房子的財富保值效益。看到最新施政報告倡導改變工業用地用途,以增加長期土地供應,不禁有點神傷。提供住宅用地的機會成本,原來就是放棄香港產業轉型的可能性。當香港創造收入的途徑,只剩下金融和房地產,那等於自動放棄進佔全球產業鏈上最具增值的研發、品牌開發等位置,自願擔當來自各方游資熱錢的馬前卒。這樣的政策方針,變相是把下一代草根統統趕入凸眼龍的困窘,默默地等待着宋先生之類的幕後黑手來主宰命運。忽然想起月前跟一位長春藤名校MBA 畢業的「廠佬」聊天,他說香港的未來,是不是就要everyone either be an investment banker…or a waiter。這樣的施政方針,跟《奪命金》可謂天生一對,因為這是policy without principle,一個不顧根基、老本的政策。

尾聲

那天在ifc 商場看完《奪命金》,走過旁邊寫字樓的入口,碰巧遇上一批衣著算是光鮮操着普通話的人群,人人手執某投資銀行的宣傳資料,正在細心研究。走過天橋,穿過中央街市,途中又見到那銀行醒目的簡體字廣告。那刻在想《奪》片未免太過寫實,原來人人都是張正方、凸眼龍,甚至是無名阿伯,無論是投資成敗還是工作飯碗,統統被北方的力量牽引,再夾在美國的量化∕扭曲大潮中載浮載沉。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唯有坐看「水浸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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