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載於6-11-2013 明報 pic by Ivan Wong 作者︰張美君

一幀照片勝過千言萬語。耐何書寫的人滔滔不絶,那就讓她說罷。

那天,去了觀塘一趟,寫了「看窗」的短文:〈活在觀塘〉,後來收到臉書朋友寄來一幀照片。攝影師是從物華街眺望觀塘道,遠處是矗立的玻璃幕牆大廈,前景是物華街沿途的小攤檔。那一刻,華燈初上,物華街依舊的繁忙,行人如鯽,夜空像藍色畫布一般,藍得很飽滿,很美。這三組不一致的空間在相片裏壓縮成幾乎平面的圖畫,但是空間層疊層,就像這小區的歷史一樣,無法以線性的時間觀理解。

告別青春 

新與舊,在同一藍天下,壓縮在這密集狹小的空間裏。但新的空間有若虎視耽耽的巨人,兀立在那卑微的小攤檔背後,叫我不寒而慄。

這景色很陌生,雖然物華街是我熟悉不過的地方。也許,因為這從來不是我的物華街。蝸居觀塘的歲月,我從未見過此情此景。也許,因為那些年,是青春少艾的日子,觀塘還未老去。那時候,未曾有暇停步凝望這平凡不過的街道,也從未有此觀看的角度。事實上,若你未曽停步凝望,美景從來都不屬於你的,尤其在這重建的當下。這是我從未擁有過的觀塘,卻將永遠失去。那些年,忙什麼呢夢想什麼呢?我倒忘記了,只記得走過這裏的腳步總是匆匆的。

感謝那位不知名的陌生人,讓我有這凝望的機會,縱使只此一次。他或她在拍攝的一刻在想什麼呢?此時此刻,我無法知曉,但深感鏡頭的角度把我們連繫起來。我已忘了在這街角告別青春多久,卻忘不了要告別的是老去的觀塘。這位朋友的照片,勾魂攝魄,把快消失的凝在相片裏,讓我擁抱這從未認識的小區。照片凝住的是一份集體的傷感,因為也許所有的告別總是叫人若有所失的。

但是,相片凝住的又豈只是感傷之情?

懷舊與現代是雙生兒,這已是不爭的事實。現代城市發展愈快,愈急速,推土機愈發肆虐,牽動的懷舊情結愈發強烈。生活在香港,就是恆常活在這種城市鄕愁裏,尤其是在觀塘重建的當下。可是,懷舊豈是只傷春悲秋,濫情地在無法逆轉的時間裏哀歎,或企圖尋找重構一個從未存在和有若烏托邦的過去?

細水長流的情感 

這幀照片牽動我的不是這般的情緒,因為從來不相信過去全是美好的。有一種懷舊,是情感和理性的結晶,在緬懷消失城市的當兒,理性地反思或甚至批判我們為什麼失去這些空間、生活和歷史。建基在社區倫理和公義的前題下,這種懷舊的思考許多時候都能化成行動。縱使行動不一定成功,或者我們所能做到的很卑微,但為何灰心失望呢?那情感的感染總有細水長流的效應,是我們始料不及的。我無法知曉那陌生的攝影師透過鏡頭想了什麼,不知道他或她幹了什麼;也不認識「活在觀塘」運動的朋友,還有許多支援受影響居民商戶的有心人,更無法看見不可知的未來。但在凝視這幀照片的頃刻,彷彿看見變動就在發生,靜靜的,在藍色的天空下,這也許就是這幀照片所盛載的力量。

這股力量,勝過千言萬語。她既拙於言説,不如就此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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