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信報 3-3-2014   作者︰鄒崇銘

2014 年初春,迎來了市建局歴來最大的重建項目──裕民坊進行單一招標,未談條件便先向發展商送一個大蛋糕──自行斥資17 億元興建平台,以支持1700 個單位的住宅項目,即平均每個單位先送100萬元聘禮!而市建局此舉的理由也真夠特別,竟然是為確保平台的建築質素──大概以後所有餅店都要自己養雞,然後生雞蛋,確保蛋糕的質素是也!

真不能說是日光之下無新事,繼大受歡迎的張震遠告老還鄉之際,又迎來了出手更闊綽的蘇慶和,市建局自然是深慶得人,而普羅市民當然亦「深㷫得人」。須知有能力承擔如此巨型項目的發展商,在香港「五隻手指都用唔晒」,根本不用招標已可猜知誰會中標!超級財團投標之餘還可大啖蛋糕,而舊區街坊貧無立錐之餘,亦只能遙望2 萬元一呎的天價豪宅而輕歎。

觀乎現時的重建項目只提供商品化房屋及向豪宅化發展,根本沒有興建任何對應基層市民的房屋。本身向上流動性不高的基層市民根本無法受惠於市區重建,而其居住空間更是一點一點地在重建過程中被壓縮。故此,當我們討論基層住屋的問題為何在近年愈見困難時,甚至劏房不只在唐樓出現,而擴展至工廠大廈,市區重建絕對是一個不應被遺忘的因素。同時,這亦叫人明白為什麼政府眼中的市區重建的成果,成為了小市民眼中的惡果。

在此筆者倒想把關注焦點,放在那形狀恍如超級大蛋糕的平台。假如港鐵上蓋以屏風樓而聞名於世,則市建局的蛋糕樓亦不遑多讓。雖知市區舊樓唐樓大多只有五、六層,但一經市建局收購重建,便不但樓高突然提升十倍,地面數層更會變身商場、停車場平台,比四周的舊樓唐樓還要高:早年土發公司的旺角朗豪坊,已是一個眾所周知的典型例子;而其後的荃灣七街╱萬景峯更是蛋糕+屏風的樣版;由囍帖街化身成的囍歡里就更不用說,驟眼看以為是一條人性化的步行街,實際上是兩條棺材型的「蛋卷樓」。

在市建局的構想圖中,裕民坊的蛋糕平台除了容納巴士總站和社區設施外,還會提供開放給公眾使用的公共休憩空間。或許它是仿效古巴比倫的空中花園,入口卻永遠只會置於公眾找不到的地方,並且永遠只會讓上蓋豪宅的居民能找到!這種形同把公共空間轉贈私人的做法,其實同樣是在大慷納稅人之慨,雖多年來已一直廣為人所詬病,卻還可以理直氣壯地繼續在裕民坊重現。

不過,個人覺得像裕民坊這種蛋糕平台,最大的缺失仍在於對城市生命線的破壞。任何曾路經裕民坊的市民都知道,這裏原保存了星羅棋布的橫街窄巷,不但令整個社區四通八達,居民出入暢通無阻,而且街頭巷尾總隱藏着各種小趣味,這些看似微細的社區空間布局,正是香港城市的最重要資產之一。套用建築大師嚴迅奇的話,它們像是無數小口袋般的公共空間,總能為市民帶來不斷的驚喜

相比之下,待日後蛋糕平台落成之後,整個裕民坊的生命線便完全被切斷。設想居民日後從觀塘地鐵站出來,便必定會直接被送到密蔽的行人天橋,然後輸送進蛋糕平台的心臟──即那種由千篇一律連鎖店組成的商場。日後蛋糕平台固然亦會容納街市設施,但毋須建築師解說,我們全都早已知道,那必然亦會放在最隱蔽最難找的角落。

Jane Jacobs 在《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1961)一書中,對這種現代主義的規劃建築模式,進行了歷來最徹底的批判,就連王于漸的新書Diversity and Occasional Anarchy(2013),亦對她推崇備至(當然筆者是否認同王氏對Jacobs 的解讀,又另作別論,詳見拙作《以銀為本:7 評香港產業及人口政策》(2014))。在Jacobs 看來,現代建築標誌着人類能戰勝並複製大自然、人定勝天及捨我其誰的啟蒙精神。但作為規劃建築門外漢的她卻一語道破:這些只是專家們一廂情願的幻想,完全漠視了城市使用者、社區居民自下而上的聲音。

對Jacobs 來說,規劃不能從專家的空想出發,而是必須先從用家的需要出發;她所推崇備至的狹窄人行道和街巷網絡,正是社區居民最樂於使用的公共空間。這裏沒有僵化劃分、功能單一的公共空間,沒有什麼專用的綠化帶,樹木只會點綴在街道的兩旁。但這裏卻是居民集體創造的共同空間,承載着城市生活開放流動的可能性。在五十多年之後的香港,Jacobs的簡單夢想看來仍是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