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美君  載於明報世紀版2014年4月19日﹙星期六﹚ 圖︰Ronald Leung

我曾在古老的山谷裏聽見同行的友人喊叫自己的名字,那清晰的回音,既遠且近,很詭異。也曾在繁華鬧市裏聽見隱約的迴響,有若從老遠他方傳來的呢喃,來自翻千山涉萬水而至的故人;聽見時,彷彿與歷史打過照面。山谷的空靈和鬧市的密集原來在偌大蒼茫的宇宙裏都只不過是一個時空,是一條讓聲音來回往返的通道。常這樣想:我雖然有若微塵,聽到空谷回音的一刻,彷彿成了歷史奏鳴曲的一個部份,是聽衆,也是一個微弱的音符,在消失的樂韻裏震盪。

曾經聽過著名猶太裔文評家班雅明 (Walter Benjamin) 的一個關於聲音來回往返的經歷,載在他那柏林自傳記憶裏,英譯 “A Berlin Chronicle"。在他憶述柏林往事的當兒,正值德國納粹興起,大約是1933年,那時他決定離開德國逃難,在巴黎及歐洲各地,開始那不可知的流徙逃亡歷程。在那震盪不安的當下,他想起了許多年前,當時只有五歲,在一個寧靜的晚上,他的父親神色凝重的走到他的房間,告訴他有一位親人離世了。那時候的他什麼也不明白,只記得夜靜溫柔,房間昏暗的燈光,和父親嚴粛的臉容。但在多年後憶念的頃刻,他竟突然聽見這麽一個回音,有若盪在城市空谷裏的迴響:「他是死於梅毒的。」原來那親人是死於性病,但這是孩提時期的他無法明白的,卻在多年後的憶述裏,像千里傳音,撞撃他的神經;頃刻間,他好像領悟到父親所經歷的震盪,也許這就是他為什麽煞有介事的要向似懂非懂的孩子訴說一切。

我也曾聽過一個關於回音的小故事,發生在香港的觀塘;故事卑微得不足為道,卻有若一首奏鳴曲,在消失的時空裏來回往返。許多年前,一個窮困潦倒的男子,四九年逃難到港後當地盤工人,縱使他拼手抵足的工作,生活仍是拮据。這男人跟其他普通人一般,已結婚生子,有他平凡不過的慾望和要求。有一天,他無法替孩子交學費和支付日常所需,他的孩子心生厭惡,想著:「我為什麼生在這一窮二白的家庭?他為何是如此不濟的父親?既是窮困,又為何結婚生子?」但是小孩縱使有多愁善感,瞬間就想著玩耍。父親說要帶我到觀塘的另一角落找友人,應該是去借錢吧,但我卻樂於可以跑到街上,不管是什麽原因。我已忘了細節,只記得在途中,我們站在翠屏道旁邊準備過馬路時,看見很多車輛在飛馳,那時的翠屏道好像沒有紅錄燈或斑馬缐似的。我很害怕,卻聽見他説:「唔駛驚,睇下阿爸點過馬路!」他的話好像空谷回音,在蒼茫的宇宙響起,散落在無人認識的翠屏道街角。我第一次聽到這回音是在網上瀏覽「活在觀塘」的臉書圖片時,看見那些關心觀塘市區重建的剪影,似曾相識;我們雖然在觀塘的不同角落,卻都佇立在時間邊緣的險峯。霎時間,我看見父親神氣地、充滿自信地大踏步向前走,急忙地上前緊握他的手,叫喚:「阿爸,等埋我呀!」在我倆一起橫過那風馳電掣馬路的頃刻,竟然忘掉他曾是我所厭惡的失敗者。

在希臘神話裏,「回音」即Echo,是一個可憐的小仙女。她為了幫助天神宙斯 (Zeus) 可以風流快活地享受與其他女子交歡之樂,不停地喋喋不休的跟宙斯之妻哈萊 (Hera) 談話,轉移視線。後來給哈萊發現,給她下咒,使她只能重覆他人的話語,隨聲附和。我所聽見的回音卻不同,在空谷或在密林,總有變奏,像老遠回來造訪的舊友,與當下的你侃侃而談。猛然醒覺,縱使我們作為記憶的主體不斷篩選過去,操控語言,但記憶卻不會放過我們,總要迫使我們重新審視拆解歷史,照明心靈幽暗的角落。